多福巷16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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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福巷16号是我的家,原本是丁玲的家。

1951年,丁玲从东总布胡同22号中国作家协会迁入多福巷,1951年夏,和陈明两口子在颐和园云松巢疗养,一个星期天的下午,罗瑞卿陪毛泽东看她,丁玲迎上去拉住他的手在廊前坐下,咱们边吃西瓜边谈天,轻松愉快。

1952年3月,《太阳照在桑干河上》获斯大林文学奖二等奖,丁玲尽人皆知,多福巷投来巨细作家钦佩的目光。

  。忙里偷闲,闲庭信步,一家人在葡萄架下摆盘围棋优哉游哉。

庭前有两树海棠、一架葡萄,是刚搬来时公务员夏更起栽的。夏更起系作协所派,但丁玲不要作协开薪酬,她自己也抛弃领薪酬。

海棠花由粉红而粉色而白色,花期漫长,灿若织锦,风来摇曳,亭亭玉立。开花时节,文友咸集,笑语欢声,主人忙待客,喋喋不休,满宅院春的气味

谁承想,形势俄然恶化。人山人海的宅院里刹那冷冷清清,地上布满了主人沉重的脚印。

我住进多福巷后,听邻居说多福巷多么多么有福,胡同口上住进个大名鼎鼎的女作家,宾客如云,车水马龙,连外国人都找上门来,可到后来,再也没有见门口有小轿车停放,再也没有看见有人敲她家的大门,一大早的,就看见他们两口子出门,寸步不离,脑袋耷拉着,一脸的倒霉。

1958年,春天到了,东西运走了,整个宅院空了,庭前的海棠开了,繁花仍旧,丁玲坐在葡萄架下堕入深思。

刚刚越冬的葡萄藤,没有一星半点的嫩枝绿叶,形容枯槁。

6月,54岁的丁玲举家放逐,戴罪边境。多福巷是她命运的拐点。挥手自兹去,再不回头。

丁玲前脚被赶出,咱们后脚搬进来,共四家:诗人邹获帆,管外事的杨子敏,翻译家李文俊、张佩芬。触景生情,屋里院内,依稀可见丁玲的身影。葡萄的枝叶仍然干枯,葡萄架下保存着苦楚的回忆,回忆摧残着气盛一时的文小姐、武将军。1936年,她32岁,保安的大窑洞里众星捧月,看稀罕儿,感喟有加,热心过火,又是请客又赠诗。保安人物一时新。洞中开宴会,款待出牢人。纤笔一枝谁与似,三千毛瑟精兵。丁玲再忆当年:延安枣园里的傍晚,一钩新月,夏夜的风送来枣花的余香,那样的漫步,那样的笑语,那样雍容大方,那样温文高雅的仪态,给我留下了最夸姣的回忆。20年后,款待出牢人的人又亲手将出牢者下牢入狱。

多福巷毗连大豆腐巷,多福者,豆腐也,心想,应是小豆腐巷的更名无疑。可是错了。上一年3月,我特意造访胡同的邻居,从西走到东,从多福巷走到大豆腐巷,都说没听说过多福巷改正名。有位晚年妇女,好记忆,口齿伶俐,从她记事起,这条胡同就叫多福巷,打日本鬼子那阵子也叫这个姓名。她说,多福巷靠北这一排住的满是日本人,并指认说,你们住过的这座四合院,当年住的也是日本人,日本屈服今后,他们腾出房子,脱离北京,我家老祖宗才搬了进来,我家门牌13号,丁玲那会儿是16号。丁玲在的时分,热闹着了,洋人出出进进,一反右,两口子的脸耷拉了下来,一身的霉气,大跃进,俩人不见了,然后你们搬进来了吧?面生啊!噢对了,华裔大厦盖大楼,又把你们轰走了不是?

迄今52年矣!路过多福巷,耳边总响起《茶馆》里王利发掌柜指天捶胸的呼喊声:我开罪了谁?谁?皇上、娘娘那些狗男女都活得有滋有味的,单不许我吃窝窝头,谁出的主见?

呜呼,拆的拆了,死的死了,前史翻过沉重的一页。殷鉴不远,悲惨剧难再,别了,多福巷16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