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老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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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方,有一棵老树,高十九米,胸径约两米,现已活了两千多年了



你的根扎得很深很深,终究有多深,谁也不知道,谁也没量过。只知道你的根深深扎进了三米、五米、十米深的地下,只知道你的根太陈旧、扎得太深太深了,深深扎进了明清、唐宋、秦汉

而你的树冠,却呼吸着二十一世纪的芳香。



千百年风雨雷电的鞭打,二十多个世纪血与火的洗礼,使多少荣华富贵、功名利禄变成了粪土,使多少从前显赫一时的名人倒下了、隐姓埋名了

但是,你却一向这样坚决地站着、站着、站着。

绵长年月的腐蚀,前史长河的淘洗,使多少张牙舞爪的达官高贵坍塌了,使多少从前万人相搏、你争我夺的金榜、乌纱、朱门腐烂了

但是,你却一向这样默默地在一旁看着、听着、想着。



不知从何时起,你就悄然站在了这儿,好像一位深思的哲人。你终究站在这儿考虑着什么呢?竟一向站了两千年、考虑了绵长的两千年。那长长的根须,是不是你考虑的深度;那厚重的枝叶,是不是你考虑的结晶?!

送走百万个日落,迎来百万个日出,你总算把自己考虑成了一部前史的天然的社会的哲学的文学的立体大书。

谁若想知道远古时代的阳光是什么容貌,只需读一读你那巨大的树冠自公元前的太阳悄然点着你生命时起,两千多年的缕缕阳光不全都逐个写在了那上面?!

掰开一截树枝,好像能看到两千年前的那个春天。



你虽然无脚,但你站得最稳。千百年来,不知有多少站着的生命倒下了,但是,不论多大的狂风暴雨地震雷电洪水干旱冰霜雪雹也不曾使你倒下。终究是什么在支撑着你,竟一向支撑了两千多年?你也有魂灵么?

人们一向想知道这其间的隐秘,而树的心思,它从来不说,全赖人悟。

树真的没有脚吗?其实,树是有脚的,那脚早已化作千万条与大地深恋在一同的根。世上爱情最真诚的大约唯有树了,树虽然无法挑选自己的爱,但只需爱上一块土地,就终身苦苦相恋,哪怕这块土地再瘠薄,别处引诱再多、风光再美,也决不再移动一步,一向爱到死。那扎进地下十几米的根,见证了你的爱有多深。

树真的也有魂灵么?其实,树千年不倒只因魂灵不倒。魂灵若倒下了,身子还能站得住吗?!

在这棵老树下,多少人发现了自己爱的浅陋,多少人找回了自己曾倒下的魂灵。



那些和你一同栽下的树,在年月风霜的腐蚀下,很早很早就悄然地消失、逝世了,唯一你,面临千年风雨磨炼,一向百折不挠。从一株麦苗到遮天蔽日到成为活着的雕塑,谁能破译出你生命的暗码?虽然现在你被无情年月鞭打得伤痕累累,但你那直指天穹的巨大枝干,仍在放射着不息的生命之光。这生命之光,从秦砖汉瓦、唐诗宋词中穿出,曾射穿过几十个朝代,刺透了两千多年前史。

同在一块土地上生长的树,同顶着相同的蓝天,为什么有的只能活几年、十几年,而你却活了几千年?生生死死,虽然是天然界的必然规律,但你的生命超过了你火伴的几倍、几十倍、乃至几百倍。你眼看着一棵又一棵树在你身边健壮生长,又眼看着一棵又一棵树在你身边悄然逝世

啊,老树,望着你坚韧挺立的枝干,我好像看到了你全身每一根坚固的骨头。那每一根骨头上,都深藏着生命的隐秘。



当风雨袭来时,大大小小的动物都纷繁入巢回窝了,连勇于与风雨奋斗的人也仓促躲了起来唯一你,两千年来竟一步也未畏缩过,也从未想过、挑选过逃避或逃离。你上顶全国踏地,用赤裸着的全身迎候风雨,笑视雨为浴、风为扇、雪为衣、夜为屋。

二十多个世纪曩昔了,不知有多少狂风暴雨曾想把你撕碎,没想到在你面前,一次次撕碎的却是它们自己

小时我印象中你一向是安静、不好动的,一天偶然看见你全身都在用力狂舞,父亲说那是你正在与风雨厮打呢。我遽然觉得,每逢这时,你好像把整个大地都给拽动了!



谁也不知道哪一天是你的生日,更不知你从哪里来、是谁把你栽到这儿的。爷爷听他爷爷讲、他爷爷又听他爷爷讲的时分,你就是一棵很陈旧很陈旧的树了。两千年前这儿曾是一片荒芜,只因有了你,才有了这个村庄。怪不得有人说你才是这个村庄的母亲,村庄的每一个人不过是这树上的枝叶

你描摹古拙,柯如青铜根如石,花枝招展不属于你,亭亭玉立更与你无缘。你既不像藤蔓那样攀交高枝,也不像柳树那样脆弱多变;既不像有的火伴为权贵看守坟茔,又不同其他树木在古刹中陪同香火。你只与日月山川为伴,只与蓝天白云絮语。

你是拔地而起的一柄巨大绿伞,在下面呆过的人,恐怕已有近百代、上万人了,你不知为他们送去过多少阴凉,遮挡过多少风雨?你每一个毛孔里溢出的都是一片爱的绿荫。

你衰老多筋的枝杈,不知缠绕着多少在你身边长大又离你远去的游子的心,挂满了不知多少沉甸甸的乡愁与想念。你的每一片绿叶,都是一枚绿色的邮票,两千年了,你不知寄出了多少浓浓的乡情?

你是故土的标志。从远处看,常常能隐约看到你散发出的弱小光辉。谁迷路了、迷路了,谁找不到家、思乡心切,一看到你,就好像看到了乡魂;双手搂着你,就恰似搂住了故土。

你是一篇很难用一般文字写成的传奇故事;

你是一段民族前史的高度浓缩;

你是太行山脉坚决站立着的、并站进许多人心中的永难倒下的不平魂灵;

你是一个铁骨铮铮的男子汉,脚踩着千年大地,高高举起了一片前史的天空



论年岁,你大大超过了任何高龄白叟、祖父祖母,是多少从前做过长生不老梦的人可望而不可即的。你不愧为一位白发苍苍、历尽千年风霜的老寿星,再巨大、再长命的人站在你面前,都只会感到自己的藐小。

面临身旁的小树常常好做作自己的资格,你含笑不语。由于同现已活了四十六亿年的大地母亲比较,你又觉得自己算什么呢

我遽然想到了人。栽种你的是人,可当年栽种你的人现在在哪儿呢?给你生命的人,自己的生命又在哪儿呢?咱们常说,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人如一棵树可在你面前,人真的如一棵树吗?!



有的人在你面前点几炷香、烧几叠纸钱,期望你能给他们带来福音、消除灾害。他们把你当成神树,假造了许多关于你的古怪诱人的传说,又给你披上了一层奥秘的颜色。

点香、烧纸是不足取的。

  。但近年来,想见你的人越来越多了:诗人为你写诗,画家为你作画,电视、电影里有你的英姿,你上过杂志的封面、专家的论文、学生的讲义、新年的挂历。许多游人还不远千里跑来,只为有幸能与你在一同照相合影

原本,衰老是丑恶丑陋的,是谁也不大喜爱的,可正因你太老太老了,反显出了你的大美、绝美!



不知何年何月,一只小鸟悄然把它的窝建在了你头上,并在这儿孵出了一代代小小的生命。至此,每一只鸟儿飞来,你都振奋得浑身颤栗,不知是鸟儿飞向你,仍是你飞向鸟儿?是你给了那些无依无靠的小生灵以温馨的家。

早晨,你与鸟儿一同醒来;夜晚,你与鸟儿一同沉入梦乡。鸟儿歌唱,你拍绿了千万只小手,惹得鸟儿常拉着你的手一同舞蹈。鸟儿逐渐成了树会飞的、会歌唱的花朵。两千多个寒寒暑暑,不知有多少小生灵先后在你头上、身上歇过脚、栖过身、筑过巢、安过家,你从不去惊动它们,反与它们为友,虽然它们经常还在你头上拉大便撒尿

甘心让那么小的动物把自己踩在脚下,你低么?其实,你是最懂得什么是高、什么是低的。风吹动树叶哗啦哗啦地响,我好像听见你在轻轻地说:只有心如大海,才干长出珠穆朗玛峰。

十一

你对大地最忠实。两千多个春夏秋冬,你一向默默地看护在这块土地上,露宿风餐,为它站岗放哨,从未离开过一步,即便睡,也是站得垂直。

你对朋友最忠实。面临朋友,你的整个身心都是赤裸着的,从不做一丝一毫的讳饰。人只会伤树,树从不伤人,假设谁能与你交上朋友,你会一辈子都呆在那儿痴痴地等待着他的,即便曩昔两千年也不会践约,哪怕他永不再来

十二

树是有眼睛、有耳朵的。朝代的衰与兴,天然的变与迁,人世的丑与美你都亲眼看到了,亲身经历了。每一片叶子都是一只眼,你阅尽古今,目击了多少年月的伤痕;每一片叶子都是一只耳,你聆听了多少世纪的绝响;每一片叶子都是一只手,你接触了多少前史的痛苦?

树是有回忆的。大地的沧桑,前史的沿革,年月的风云都从你身旁流过,你也都把它们深深铭记在心底。你那年轮的光盘至今已刻满两千多圈了,该见证过多少甜酸苦辣的前史?你是一部无字的《史记》。

你驮运过秦汉的残月,抚摸过魏晋的斜阳,亲吻过唐宋的飞雪,沐浴过辽元的冷雨,拥抱过明清的北风,举起过新中国的拂晓你身上系挂着太多太多的生离死别与喜怒哀乐,你与泱泱华夏古国一同生长。

摘下一片绿叶,就是一篇陈旧的传说;

掰开一截树枝,就是一段悠长的故事;

耳贴在树干上,好像还能隐约听见前史在低语;

天黑抚摸着你,好像接触到了一片片两千多年前的月光

二十多个世纪前,你仅仅一棵很小很小的麦苗,只不过几番白云苍狗、盛衰兴亡、春风秋雨,你那粗大的树干便把两千年年月高高挑在了枝头上。

死了的前史是文物是奇迹,活着的前史除了你还能有谁呢?

你莫非不是一段至今仍活着的高高站着的前史?!

十三

啊,我情不自禁地伸出双手,紧紧搂抱着你,好像搂抱着两千年前史;我轻轻闭上眼睛,悄然依偎着你,好像逐渐和你消融在了一同,一向融入那一个个陈旧的年月

假设来生能托生成一种植物,我真想做一棵老树,好亲眼看看那些我从未见到过、经历过的生疏的朝代,好尝尝汉武的春雪、摸摸大唐的月光好看清两千年来那一页页没有被篡改点缀曲解的最实在最通明最鲜活的前史。

两千多年的前史,活着的人谁见过?但是老树见过,惋惜的是老树沉默不语。